在英雄鎮後山地下的事件暫告一段落的數天後,我回到了聖光城外的臨時小屋,等在那兒的恭貝老師笑著迎接,說是一切都已準備就緒,隨時都可進行。
和體內的香獨秀早已有了共識,沒有多久我們就照恭貝老師的吩咐,將作為藥引的特殊藥草榨成藥汁,飲用之後很快就發揮效用,我的意識好似真的開始進入以前從未有過的深層沉眠。
「這並不會讓你真的睡著,只不過會讓你沉潛到意識的深處,去看一次你現在無法回想起來的那段記憶。」恭貝老師說,「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就盡量大力搖動你的身體,基本上只要有強烈的掙扎念頭,身體都會產生反應。我這邊如果有察覺到任何不對,也會立刻中斷沉潛,瞭解嗎?」
「知道了。」我點點頭。
於是,潛意識沉潛開始了。
*
那是一段有如夢境般,但真實到很殘酷的,撕心裂肺的經歷。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深愛的女孩遭人強暴,卻什麼都阻止不了。
停下!快住手!即使男孩的嘶吼聲再悲愴、再嚇人,仍然無法扼止眼前所見那群大漢的暴行。四周散落的動物屍體,血肉模糊的屍塊,全都是在他們的暴行下犧牲的生命。
男孩甚至留下了血淚,滾燙的血滴和眼淚讓他痛不欲生,卻怎麼也比不過內心的悲痛。
就在他感覺到女孩的哭喊聲已經越來越小的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
男孩視線前方倒著的其中一隻狐狸屍體,微微散發出藍白色的光芒,像是呼吸起伏的動作一般,忽明忽滅。
──吶,你想報仇嗎?
男孩的耳中,不,該說是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那是一句簡單的問題。
──我不甘心自己還沒有成功,都還沒讓多年來的等待開花結果,就這麼死去!
男孩猜想聲音的來源或許是那隻發著光的狐狸。
──你也很想把他們碎屍萬段吧?也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答應我……
男孩被說中此刻心裡最強烈的念頭,忍不住回問了一句:「答應什麼?」
──讓我借用你的身體,體驗像你一樣的人類生活。
那有什麼問題?只要真能殺光眼前這些毫無人性的壞蛋,就算是出賣靈魂,我也願意。男孩在心裡這麼想著。
──那麼,就請多指教了。
男孩點點頭,接著,意識好像被什麼東西強行拉扯一樣,有股非常緊繃的壓迫感捲上全身,異變就這麼在他身上發生。
男孩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彷彿利刃般尖銳,用力一劃便將身上的繩索割斷,接著弓起身體猛力一撐,硬是把壓制自己的大漢推了出去。下一秒扭身一踢,正中大漢下體,令他立即痛得伏倒在地,久久不能站起。
正在女孩身上享受淫邪樂趣的兩個大漢,滿臉驚孔地看著突生異變的男孩。
男孩不只手上的指甲變得異常尖銳,頭上也長出了一對狀似尖耳的物體,再往後看,臀部後方似乎還有尾巴在擺動著,樣子像極了傳說故事裡出現的狐妖。
男孩沒給剩下兩個大漢反應的機會,迅速伸手抓住他們的脖子,使勁一捏後,兩名大漢隨即斷氣。而男孩並未就此收手,他拖著兩具才剛斷氣的新鮮屍體,走向仍護著下體無力站起的大漢,使出怪力將其手腳折斷,然後在已成人柱的大漢面前,利用銳利的指甲將兩具屍體支解,逐一掏出體內的臟器再將它們一個一個捏碎。正當目睹此景的人柱大漢快要擋不住自身喉嚨深處呼之欲出的嘔吐物時,男孩立即扯斷兩具屍體的男性象徵部位,硬生生塞進人柱大漢的嘴裡,使他就這麼噎死。
手刃兇殘的惡人之後,男孩轉身走回女孩身旁,但女孩已經動也不動,不論怎麼叫喚,都沒有反應了。
──這是我剩下的力量最後能做到的事了。
──讓這位善良的女孩,只留下美麗的身影吧。
──現在的慘狀,不適合她。
啊啊,男孩想,就這樣讓一切化為塵土吧。他不能接受女孩的身軀再被任何其他人碰觸了,一根手指都不行。
──那麼,最後就交給我吧。我會讓這一切都化成灰,隨風飛去。
──然後,我們都忘掉吧,就這樣忘記吧。
伴隨著一道突然出現的藍色火燄,男孩發出了今天第二次的嘶吼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那道藍色的火燄,燒盡了三個殘破不堪的大漢屍身,也埋葬了女孩最後的身影。
男孩,流著淚,睡著了。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天。
恢復意識的他,已不記得三天內的事,連同關於女孩的一切,都不復記憶了。
*
「呃──!」
我從沉潛中驚醒。
在那裡我看見的是一段慘無人道的經歷,迫害與被迫害,強暴與支解,虐殺、屠掠,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屍塊……那全都是我記憶中實際見過的景象嗎?等等,香獨秀也看見了嗎?
「你醒了。」是恭貝老師,他正坐在我身旁,一臉擔憂。「如何?有看見什麼嗎?」
「看見了,呃,應該說是記起了,很殘酷的事。嗚……」說完,我感到一陣悲傷,很濃烈的悲愴之感。好似身體現在才對先前看見的回憶起了反應,一陣反胃,我莫名地、止也止不住的哭了。
「想必會是極為殘酷的記憶,你就好好地宣洩吧。」恭貝老師拍拍我的肩膀,然後靜靜地待著。
整整哭了五分鐘後,杜藍在意識中睡去,換我──香獨秀對恭先生說明剛才看見的經歷。杜藍接受沉潛的時候,受到藥力的影響,我並沒有浮出意識接管身體,而是一起看著他所見到的記憶景象。因此,原本應該要忘記,或者說,原本應該要被沉封的記憶,就這麼被回想起來了。
「──事情就是如此了,恭先生。」
「唔,這麼說的話,香獨秀,你不是杜藍分裂出的多重人格……」恭先生一手扶額,臉色有點發白地說:「你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
「是的,以你們的稱呼而言,在下是妖仙人,只差一步就轉生成功的妖仙人。」
我原本是一隻狐狸,是已然成精,即將化為人類形體的狐狸妖仙人。小時候的杜藍和他所愛的那位女孩,常常出現在那座我修行的樹林裡。女孩喜歡動物,也常與我們這些動物們嬉笑玩耍,看著她和杜藍幸福快樂的模樣,更加堅定了我原本就很強烈想要變成人的願望。
那一天,正當我冥思等待化為人形的那一刻,那三個混蛋不知從哪走進這個除了杜藍和女孩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來過的樹林角落。他們屠殺了在場的所有小動物們,而我因為剛進入冥思的狀態,來不及反應,也遭到他們的毒手,沒能脫逃。
就在我即將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我強烈的怨氣和杜藍的怨念起了共鳴,看來身為成精狐妖的我,還能使用的最後一股妖力,大概就只剩這個了吧。
──藉由附身,讓身體機能正常的杜藍,手刃惡徒,並且一償我想當人的心願。
然而這股靠著負面能量所驅使的願力,終究有其缺陷,它會吸收怨念的來源,將與被附身者的怨念緊密相關的記憶封閉起來。
非常仁慈的力量吧?驅使它完成所記掛的事,而後封閉記掛之事的起源,不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嘛?完成「想做的事」,並且不再想起「為何會想做這件事」,不就可以得到解脫了嗎?
利用了那最後的力量,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遺忘過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結果,變成了「杜藍產生多重人格」這樣的解釋。
「你是如何確知自己只差一步就能轉生成人?」恭先生問。
「在下當時已經會使用人類語言和杜藍溝通,故推測己身化成人形的日子亦不遠了。」我回答。
「而你之後也連同杜藍的慘痛記憶一起,把這些關於自己的來歷忘掉了?」
「在下猜想,就是這麼回事沒錯。簡言之,應是暫時封閉,而非真正忘掉。」
聽完我的回答,恭先生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整個人趴坐在木椅上。他自嘲道:
「哈哈哈……研究了將近十年,原來根本不是心理問題,而是靈異現象嗎?」
恭先生沒有將頭抬起,繼續說:「這樣我的立場很微妙呢。」
「恭先生,杜藍他非常感激你的幫助。因為你,我們才能回想起十年前的真相。雖然很殘酷,但他會走出來的,我們就是為此努力到現在。」
「嗯,我瞭解。那麼,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笑了笑。
從今以後的事,就等杜藍整理好心情,再行討論吧。
回想起那段記憶,對我而言,至少確定了我香獨秀,也是一個獨立的靈魂。
而不是一個會隨著記憶恢復而消失的人格了。
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令人雀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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